【天府文学.散文】可人||父亲 你在天堂还好吗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-01-15 06:47:06


父亲  你在天堂还好吗

可人

      


      父亲26岁时就患上了哮喘病,头年9月上床,第二年清明过后才下床。吃饭,吃药,烤火全在床上。哮喘病人晚上睡觉最为困难,平着睡,出不赢气;站立着,又无法入睡。为解决这一难题,只好半坐半睡。即在床上搭一把马折椅,人坐在马折椅上,将被子拉上来盖在身上。这样做呼吸是稍微好了些,但往往睡不暖和。因为被盖无法贴身,夏天还好,到了冬天,四处钻风,寒气袭人。为御寒,只好烤火,将烧过的柴火盛在烘笼里,放进被窝。不受凉还好些,只要着了凉,呼吸很是困难,整晚整晚睡不着,而且不停的咳嗽、呻吟、叫唤,吵得一家人睡不好觉,很多时候也影响到邻居隔壁。有时候太难过了,就起床下地,胡乱骂上一通,似乎要缓解些。若几天都不好转,母亲就村上村下为父亲借药,待到有钱时,再买药回来还人家。

      生病之人,胃口本生就不好,对于一天三顿劣质的正餐,久了腻了更不想吃,下次正餐没到又饿得不行。解决办法就是开点小灶一一过早打幺台,即早上起来和中午饭之前弄点小吃。小灶无非是丢点开水挂面,熬点较干的米粥。那年月也算是奢侈的,不容易的。因为劣质的正餐都难以为继,一年之中,有两三个月都缺粮,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碗油挂面。所以时间久了,父亲的这点愿望也无法满足,他不满意,家人也不高兴。

      父亲春、秋、冬都要烤火。为了有火可烤,有时候锅里只需小火,灶里却在燃大火;锅里不需要火,灶里还要继续添柴;有时甚至锅里熬白开水,灶里也要烧火。我们那个地方山大沟深,柴禾本较充足,然而我家每年二、三月就无柴可烧了。为了煮饭,很多时候不得不到竹林里去捞竹叶,捡笋壳。这时为了解决父亲的烤火问题,只好在烘笼底下埋些麦糠,面上盖上些火,待麦糠燃尽后,父亲方可用来取暖。很多时候,麦糠燃烧的烟子呛得父亲孔孔孔咳嗽半天,眼泪鼻涕口水不止。

      父亲几年都不缝新衣新裤。不是他不要,而是家里根本没哪个经济能力。偶尔缝衣裤,也是白布加染,极为低廉。他的棉衣棉裤穿得象开花包子,有时候确要出门,不得已,只有穿母亲的裤子。他的衣服几乎是半年才换一次,颈部和背部油浸浸的,抓起来咣咣作响。这也给虱子和跳蚤提供了很好栖身场所,每年六七月份,父亲就要在太阳底下来一次大清理,大捕杀。

      自我出生到二十多岁离家,我就没见父亲更换过被子蚊帐。装棉絮的布套补了又补,缝了又缝,有时候一不小心,稍一用力,又会撕开一道口子,里面的棉絮漆黑漆黑,简直看不到棉花的本色,而且硬翘翘的,没一点柔软气息。当年在家形容不出来,后来读杜甫诗歌,才知道“布衾多年冷似铁”,指的就是象父亲那样冰冷的被子。父亲的蚊帐是麻布做的,也是漆黑漆黑,四周早已千疮百孔,蚊子苍蝇来去自由。夏天,父亲为防蚊子叮咬,往往拿着篾扇扑扑扑打个不停,直到深更半夜那声音仍未停息。我看到父亲被蚊子骚扰得难受,就把用过的作业本纸扯下来,用缝衣针串在蚊帐上,但此举仍未阻止蚊子的入侵。

      父亲最贵重的就是钱。每年为钱的事都要和母亲扯几回筋,吵几回嘴,甚至还有打架的时候。咱家钱最多的时候就是卖了肥猪,百多块钱,可是没多久当母亲说没钱了时,父亲总是不信。当母亲一笔一笔给他逗完账,他还是怀疑,到此,母亲不得不和他闹翻了。“平时买药,称盐打油的钱都是借的,这时候难道不还么?又不出面厚脸借钱,又不做事情,出了点钱,要与我算账,算了账,又不信。”母亲又哭又说,满脸委屈,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淡漠了。

     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两个哥哥已结婚成家,两个姐姐均已出嫁,我家迎来了大分家。经商议,父亲跟着大哥过,母亲跟着二哥过,我参加工作后给二老拿点零花钱,可是第一天分家,第二天早上父亲就反悔了,不愿和母亲分开。我当时狗屁不懂,出面干涉,谴责父亲,父亲无奈,只好作罢。后来父亲感到孤独寂寞,不时来二哥家和母亲说说话,又遭到大嫂的训斥。没办法,他想去姐姐家过段时间,但不敢走大路,怕撞见大嫂。然而走小路仍被大嫂发现了,又是一顿严厉的斥责,而且用《天仙配》里董永“大路不走走小路”来讥讽他。几十年来,冬天从未下过床,吃喝都在床上的父亲,这回走投无路了。穿着单薄的衣服,寒风侵蚀他羸弱的身子,回来后哮喘病更加严重,以至发展到全身浮肿,没几个月就离开了人世,虚年刚满六十岁。病重期间,莫说去县城住院治疗,就是乡卫生院也未去过。更为悲凉的是,下葬之前,没几个亲戚朋友,连子女没到齐就入土了。

      父亲由于年轻时就生病,与社会的交往基本断绝,自然也失去了为家遮风挡雨的作用。在家里,很多事情也无法承担。他是否就一无是处了呢?非也。父亲读过书,有些文化,尤其算盘打得好,我的“九盘清”珠算就是他教的。小时候父亲常常教育我,读书要靠自己,不要希望别人,他的话我至今还记得:“平时不用功,急时拜老兄,老兄不给说,憨起做一曲(一个)。此外,父亲懂编织,善篾货。家里的背兜、夹背、筛子、撮箕、扫把、烘笼等都是他编的,就连较难的簸箕也出自他手。虽然不很好看,但结实耐用,我家几十年,从未在街上买过篾货。传说有个能工赵巧儿,什么东西一学就会,就是打不来簸箕匣匣。有一天,他跟师娘说,师傅啥都好,就是不教我打簸箕匣匣。晚上,师娘对师傅说,赵巧儿说你不教他打簸箕匣匣?师傅道:”管他妈的三七二十一”。师傅的话让藏在床下的赵巧儿听见了,第二天,他弄了二十一片篾条,打成了簸箕匣匣。

     父亲本性勤劳。年轻时,与母亲一起烤酒,熬糖,搞生产,做生意,很快就将家庭搞得火火红红。后来不断买田置地,以至土改时,我家差点成了地主富农。就是在生病的时候,每年6、7、8三个月家里的饭、家务基本是他做的。因为这时天气暖和,他的哮喘病要轻松许多。有时候煮饭的柴禾烟子,熏得他咳嗽不止,出气不赢,他仍然坚持着做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国家在农村发展沼气,为了解决煮饭缺柴和父亲烤火的问题,我家也很想搞。但办沼气,首先要建一口几十立方米的池子,然后在里面泡上青草绿肥,使之产生沼气。家里经济困难,哪有钱请工匠,只能自己建池。我在洞下用锤錾凿石,父亲在洞上提石。洞越挖越深,父亲在上面越提越累,有时候提一撮箕石块,要喘好大一阵气。就这样,父亲仍然坚持提石,直到把沼气洞建成。

      莫看我父亲说话不中听,性格有些犟,其实心肠挺软的。正应了那句话,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因未到伤心处。”有一年,我大哥患胸膜炎,要在县医院住院治疗。家里有两三个孩子,还有猪、鸡、鸭等事,嫂子一人无法脱身。见此情景,父亲主动承担了去县医院照顾大哥的责任,直至大哥病愈出院回家。后来,二姐和邻居为锁事吵架,想不开跳塘身亡。消息传回娘家,父亲得知后,把床边拍得山响,连声道:”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?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?”老泪纵横,几顿都未进食。再后来,我考取了师范学校,当第二天要离家上学时,那晚父亲也是泪流满面。因学习紧张,半年没回家,父亲托人带信,说他死了。当我回家见到父亲并埋怨他时,他道:“还不是人家想看见你了嘛。”大哥后来有了第五个孩子,为了家庭经济,不得不外出做手艺。大嫂一人在家带孩子干家务,还要劳动挣工分。实在忙不过来,每天早上,就将小侄女抱来交给父亲,晚上回家,一切收拾停当后,再来父亲处抱回去。很多时候,侄儿侄女们难免不尿湿父亲那古老破烂的棉被,有时甚至是大便。但父亲毫无怨言,大的去了,小的又来。父亲的床、被盖、蚊帐成了侄儿侄女们童年的乐园。

     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30多年了,如果真有阴阳两界的话,不知现在他在阴间过得怎样?

     常言道:“阴比阳同”。父亲啊,我们阳家现在可好了,不但有吃有穿,有些家庭还有小汽车。公路不仅进了村,还进到农户的家门口。有些地方建起了新农村。对那些特别困难的家庭,政府不但给予低保,而且承诺要在2020年前帮助脱贫。

      父亲啊,还在为买药的事发愁吗?我们阳家,老百姓都参加了农村合作医疗,每年每人只要缴上百多块钱,生病即使花了上千上万,都可报销百分之七八十,重病大病还有特殊医疗保险。治哮喘病的药到处都是,而且效果好,什么时候都能买到。再过几年,社区、乡村医院建成,老百姓看病就更加方便了。不知你们阴家情况怎样?

     父亲啊,还在为开小灶的事怄气吗?我们阳家,米面现在根本没人稀奇,就连猪肉也没放在眼里。超市里市场上,天上地下,河里海里,飞的跑的,走的爬的啥都有。要开点小灶,弄点小吃方便得很。传统的饼干、糕点很是精致,适合老年人的滋补品,豆奶粉、核桃粉、麦片、藕粉多得让你眼花缭乱。饿了,只需开水一冲,便可食用,不知你们阴家也能如此方便?

      父亲啊,还因为没火烤而受冷吗?我们阳家森林茂密,柴禾遍地。现在取暖也都不用柴禾了,大多用的是电或天然气。暖宝宝,电炉子,小太阳,新利体育|官方网站,品种繁多。如果需要整个房间暖和就开空调,并且水暖、电暖已进入寻常百姓家了。你们阴家也是如此吧?

      父亲啊,你那身破衣服早该换换了。不然,虱子跳蚤还会欺负你的。我们阳家添置新衣早已不再白布加染了,成衣店里给弄得好好的。就连扣子、拉丝都很巴实,买来就可以穿。尤其是老年人的衣服,又暖和又便宜,样式也不少。你们阴家也是这样的吧?

      父亲啊!你在天堂还好吗?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18.4.1



简介: 可人,真名何仕良,西充县教体科局干部,曾为局党组成员,人事、计财股长,教书10年,从政20多年。多少年的追寻,多少次的奋争,山路弯弯,坎坷难行。蓦然回首:功名利禄,乃过眼烟云;唯文字、文章、文学永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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